人民日报记者 禹丽敏
展柜中，红烧土残块被精心拼接，彩陶残片、石器模型与遗址三维复原图相互映衬；一旁循环播放的联合考古影像资料，完整记录着两国学者在同一处遗址的发掘历程……在位于罗马尼亚雅西市的雅西摩尔多瓦国立博物馆，中罗多布若瓦茨联合考古项目阶段性成果展不久前落下帷幕。展览期间，馆内人流如织，不少当地民众专程前来了解罗马尼亚库库特尼文化与中国仰韶文化、马家窑文化，见证黄河之畔与黑海之滨跨越千年的文明共鸣。中罗双方以考古为纽带，在史前聚落与彩陶文化的联合研究中持续深化学术认知，也为当代不同文明间的交流互鉴写下生动的实践注脚。
“罗中两国学者平等交流、携手研究的珍贵见证”
“联合考古成果丰硕，我们合作非常愉快。”罗马尼亚科学院雅西考古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科内莉亚—玛格达·拉扎罗维奇对记者说，“成果展上的展品不仅呈现了5000年前史前聚落的生活图景，更成为罗中两国学者平等交流、携手研究的珍贵见证。”
“这是中国考古工作者首次踏上欧洲大陆，在欧洲史前文化的发祥地东南欧展开考古合作。”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温成浩介绍，2019年7月，中罗联合考古项目正式启动，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、郑州文物考古研究院与罗马尼亚科学院雅西考古所、雅西摩尔多瓦国立博物馆等单位的10余名科研人员组建联合考古队，在罗马尼亚雅西市多布若瓦茨村开展发掘工作。
这次跨国合作缘起于2017年的一场学术交流。当时，拉扎罗维奇同罗马尼亚学者拉勒克拉米奥拉·斯特拉图拉特等人来华推介库库特尼文化。访华期间，他们走进了河南仰韶文化博物馆、甘肃马家窑遗址。当展柜中精美的彩陶映入眼帘，几位学者难掩吃惊与好奇，忍不住将其与库库特尼彩陶展开对比：“中国的仰韶文化、马家窑文化，与库库特尼文化实在太相似了。”
这种相似并非偶然，相关探讨已延续百年：1921年仰韶村遗址发现后，瑞典学者安特生提出“仰韶文化西来说”。德国学者胡伯特·施密特则提出异议，认为仅凭纹饰相似无法推断文化同源。随着中国考古学发展，“彩陶西来说”已被否定，但两大史前文化的相似性仍值得深入探究。就这样，中罗学者达成共识，决定走进彼此的考古遗址，用充分的田野考古证据，让两大史前文化的比较研究建立在坚实的实证基础之上。
“中国同行不仅带来了先进设备，更带来了严谨细致的工作态度”
属于库库特尼文化体系的多布若瓦茨遗址，地处罗马尼亚东北部丘陵地带，是东南欧铜石并用时代的重要文化遗址。此次联合考古的工作重点，聚焦于聚落形态和红烧土房屋遗迹的系统发掘与研究。
在遗址西部边缘区域，联合考古队共清理出9座红烧土房屋遗迹，其中编号为3号的房屋体量最大，房屋中央还发现了祭坛遗迹，而祭坛一角出土的一件保存状况较好的陶器，成为双方合作中的重要发现。
“清理时大家都非常谨慎，尽量保持其完整状态。”温成浩回忆。罗马尼亚考古工作人员米尔恰·奥安卡还记得，为了这件陶器的顺利出土，罗方人员负责具体操作，中方人员在旁协作指导，耗时整整3天。“当陶器最终完整出土时，我们都激动坏了，也在并肩合作中缔结了深厚的友谊。”奥安卡说。
两国学者的交流与互鉴贯穿在日复一日的田野工作中。中方团队将无人机、全站仪等现代化考古技术手段引入联合发掘，为研究工作注入新的活力：无人机定期对遗址进行航拍，让研究人员得以从整体视角观察遗址布局；洛阳铲在验证地磁勘探结果、寻找隐蔽遗迹方面发挥独特作用；红烧土板块拼合完成后，中方团队搭建的三维模型，为后续研究和资料整理提供了坚实的技术支撑。“数字化记录方法极大提高了资料整理效率，也为今后的研究留下了可靠的数据基础。中国同行不仅带来了先进设备，更带来了严谨细致的工作态度。”拉扎罗维奇说，这种技术与理念的结合，让双方的合作更加顺畅、更加富有成效。
罗马尼亚同行则在红烧土房屋研究领域拥有丰富经验。他们将倒塌后的红烧土块视作与陶片同等重要的信息单元，通过逐块编号、精准测量、立体建模的方式，借助红烧土背面保留的木质结构印痕，还原史前房屋的建造方式与使用形态。温成浩说：“罗方的研究方法为中方团队带来了新的启发。”
“即使语言不同，我们在田野里也能形成默契。”拉扎罗维奇表示。
“只有把中华文明放在世界文明的坐标中去看，才能更深刻地认识它的独特之处”
随着发掘工作的不断深入，多布若瓦茨联合考古项目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愈发凸显。从学术研究角度而言，作为中国考古学首次系统性走进欧洲史前文明重要区域的田野工作，该项目让中国学者得以通过对库库特尼文化的深入研究，在更广阔的时空背景下，重新审视仰韶文化、马家窑文化等中国史前社会的发展路径。
拉扎罗维奇表示，库库特尼文化与仰韶文化大体处于相近的历史发展阶段，均以农耕经济为根基，制陶工艺高度发达，社会分化程度相对有限，同时普遍使用彩陶器、建造木结构房屋，并形成了规模可观的红烧土房屋倒塌堆积，这些共性让两大史前文化的比较研究具有重要价值。
“彩陶纹样中那些相似的弧线、三角形组合，很容易引起联想。”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副所长李新伟表示，两大文化的比较研究，关键在于发现共性的同时看到差异，进而深入理解不同文明在发展过程中的自主选择。这正是史前文明研究的核心意义所在。
这场跨国考古合作，不仅结出了丰硕的学术成果，更留下了诸多温暖的跨国情谊。考古队员们租住在多布若瓦茨当地村庄，与村民朝夕相处，结下了深厚的感情。当地村民常常热情地将新鲜的水果、香醇的牛奶等送到考古工地。“他们直接把东西塞到我们手里，那种善意非常真诚。”温成浩说。
这份跨越国界的友谊，也早已走出考古工地，延伸至更广阔的学术交流领域。去年底，奥安卡受邀参加在上海举行的考古学术会议，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中国。“与中国同行合作后，我更加期待到拥有璀璨历史的中国实地走访。在上海，我们不仅在学术上展开学习讨论，我还游览了外滩、城隍庙，体验了最地道的中国文化，这是珍贵的人生记忆。”奥安卡说。
目前，多布若瓦茨联合考古项目已逐步进入资料整理和综合研究阶段，中罗联合考古队计划于今年夏天完成此次合作的收尾工作。但在所有参与其中的学者心中，这并非合作的终点，而是中罗史前文明研究交流的新起点。
100年前，受限于资料获取与研究方法，西方学者曾试图从外部解释中华文明的起源。今天，中国考古学在百年发展的坚实基础上走出国门，与各国同行并肩站在考古工地，开展平等的学术对话与联合研究。“只有把中华文明放在世界文明的坐标中去看，才能更深刻地认识它的独特之处。”温成浩说。
斯特拉图拉特表示，多布若瓦茨遗址的红烧土与彩陶，记录的是5000年前人类史前文明的发展轨迹，而罗中联合考古的持续推进，见证的则是当代不同文明之间平等交流、互学互鉴的真实进程，“这正是考古学超越时空的价值所在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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